2026年3月12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这是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之后,我国第二部以“法典”命名的法律,具有里程碑意义。
为向公众科普这部法典将为农业绿色低碳发展带来怎样的影响,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乡村之声记者特别专访了中国生态经济学学会副秘书长,华中农业大学农业绿色低碳发展实验室主任、经济管理学院教授何可,双方围绕农业绿色低碳发展,进行了一场深入浅出的科普对话。
访谈音频
访谈文字(节选)
01 种地如何“种”出碳?主持人:种“碳”的含义是什么?
何可: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农业耕作的方式,把大气中的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固定”到土壤和植物里,同时改善土壤健康,提高农作物产量。这些被固定下来的碳,未来可能会像粮食一样,被量化、被交易,变成农民口袋里实实在在的收入。
我们可以来拆解一下。植物的光合作用,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碳捕获”过程。作物吸收二氧化碳,转化成有机物质,一部分变成粮食,另一部分通过根系、秸秆残留在土壤里。如果耕作方式得当,比如采用保护性耕作、秸秆还田、种植绿肥、轮作休耕等,土壤里的有机碳含量就会逐年增加。这就是“种碳”的科学原理。
过去,我们为了提高产量,过度翻耕、大量使用化肥,虽然短期增产了,却加速了土壤有机质的分解,把土壤里储存的碳给“翻”了出来,释放到了大气中。这不仅加剧了温室效应,也让土地本身越种越薄、越种越馋。
《生态环境法典》所倡导的绿色低碳发展,就是要扭转这个趋势,让农业回归到一种更健康、更可持续的轨道上来。“种碳”正是这条轨道上的核心驱动力。
主持人:种“碳”的意义是什么?
何可:第一,它意味着耕作方式的深刻变革。以前,收割完庄稼,秸秆可能一把火烧掉,省事是省事,但污染空气,也白白浪费了有机质。现在,推行秸秆还田、免耕播种,一开始可能会觉得麻烦,需要学习新农机、适应新技术。但久而久之就会发现,土壤不那么板结了,蚯蚓多了,保水保肥能力强了,抗旱抗涝的本事也大了。这省下来的化肥钱、农药钱,以及灾害之年比别人多打的粮食,就是“种碳”带来的第一重实惠。
第二,它意味着一种新的资产和新的收入渠道。现在,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已经建立,虽然主要针对电力等行业,但农业碳交易的探索已经在很多地方展开。一亩地可能一年因此多收入几十元到上百元不等。钱虽然不算暴利,但对于守着土地的农民朋友来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之外,凭借更生态的种田手艺“挣”来的一笔干净钱。
第三,它意味着农民角色的升华。千百年来,农民朋友面朝黄土背朝天,向土地要收成。而在绿色低碳的时代背景下,农民朋友不仅是粮食安全的守护者,也成了气候变化的应对者、生态环境的修复者。他们在田间的每一个绿色低碳操作,不仅仅是为了秋后多收三五斗,更是在为国家“双碳”目标做贡献,在为子孙后代留下更肥沃、更干净的土壤。这种身份认同和价值感的重塑,是超越金钱的。
02 两个橙子,碳排放为何差了一半?
主持人:四川某果园用绿色低碳种出来的橙子有一个碳标签,上面写着一个数字:0.2956。传统种橙子与绿色低碳种橙子有什么区别?
何可:传统种橙子,说白了,是“一锤子买卖”的思路。一袋袋化肥撒下去,管它土壤板不板结。草长起来了?碍事,锄掉,或者一把火烧了,眼不见为净。虫子来了,背起喷雾器就打药,用的是化学农药,图的是个“一扫光”。这套操作下来,目标是明确的,那就是产量。至于这个过程中,土壤是不是越种越馋,周边的小环境是不是越来越差,大气里是不是又多排了碳,那是被忽略的外部成本。所以,用传统方式种出来的橙子,虽然也甜,但它的“人生履历”上,碳排放这一栏是笔糊涂账,算下来大概0.5千克一个。
再看绿色低碳种法。化肥不用了,换有机肥,这是把外来的高碳投入品,换成了内部循环的、养地的投入。草不锄了,割下来铺在地上,这叫“以草养地”。草腐烂了变成有机质,蚯蚓来了,微生物活跃了,土壤变成了一块“海绵”,能吸水、能保肥,更重要的是,它变成了一个高效的“碳库”,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锁在土壤里。病虫害来了,用生物农药,高效低毒,不伤及无辜的益虫,维持了果园的生物多样性。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目标就丰富多了:既要产量,也要质量,更要生态效益。于是,最后才有了那个数字:0.2956千克。这一个橙子从摇篮到超市货架的全程,碳排放量比传统方式少了将近一半。
主持人:有了这个碳标签,四川某果园相当于拿到了 “国际护照”,更受国际市场认可和欢迎,原因是什么?
何可:碳标签之所以能成为“国际护照”,是因为它在国际贸易的新语境下,扮演了三个关键角色:一是合规的护身符,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碳关税”等绿色贸易壁垒;二是品牌的价值锚,吸引愿意为环保支付溢价的一些高端消费者;三是信任的传递者,用国际通行的“碳语言”,降低了跨国交易的信任成本。所以,四川某果园这400吨出口订单,是一个信号。它告诉我们,在全球化与气候变化深度交织的今天,农业的竞争力,不再仅仅取决于“种得好”,更取决于能否“说得清”——说得清您的产品对环境到底意味着什么。
农民朋友通过绿色低碳实践,把对土地的这份守护,翻译成了国际市场上谁都听得懂、谁都愿意为之买单的“碳数字”。他们不仅把橙子的甜蜜卖到了海外,更把中国农业的绿色价值和可持续发展故事,传递给了全世界。我认为,这就是这张“国际护照”背后,最了不起的地方。
主持人:绿色低碳农业从个别示范点到更大范围推广,您觉得目前最主要的难点在哪里?是技术、成本,还是大家的接受度?
何可:技术成本、接受度确实是明面上的坎,但要是让我说更深层的难点,我认为是一个系统性价值转化链条的断裂。我们一层一层剥开来看。
第一层就是明面上的困境。技术层面,难在“非标”与“长周期”。 工业减排,换个设备、改个工艺,效果立竿见影,碳排放算得清清楚楚。但农业面对的是活生生的、千差万别的土壤、气候和生命系统。四川某果园那套“以草养地、生物防治”的法子,搬到河南的麦田、东北的黑土地,就得“变个味”才行。没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绿色低碳农业操作手册。 每一片土地,可能都需要量身定制的解决方案,这需要庞大的、下沉到村到户的农技推广体系去支撑。成本层面,难在“前期投入”与“长期回报”的时间错配。 改良土壤、提升有机质,这是慢功夫,头两三年甚至可能面临略微减产的风险,而投入却实实在在增加了。对于手头本就不宽裕、抗风险能力弱的广大普通农民朋友来说,这个投入期太难熬了。他们不是不知道养地的好处,是现实让他们等不起。这就陷入了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困局:不转型,地越种越薄,成本越来越高;想转型,前期又没钱、又怕减产。
第二层就是您提到的“接受度”,这绝不仅仅是农民朋友愿不愿意接受新事物这么简单。它背后是更深层的经济和心理博弈。农民朋友算的是什么账?是机会成本和风险账。以水稻生产为例,隔壁老王用传统法子种,一亩地产800斤,一斤卖1.3块,稳稳当当收入1040块。我搞绿色低碳,一亩地产700斤,就算能卖到2块,收入1400块,多赚360块。但老王啥心不操,我得多学技术、多费人工,还得提心吊胆防着减产、防着虫害。这多出来的360块,在农民心里,是对冲了巨大的 “操心费”和 “风险溢价”。如果市场的溢价不够明显、不够稳定,这笔账在很多农民朋友那里,就是划不来的。
第三层是整个 “生态价值”向“经济价值”转化的链条存在不少困境。一是核算难、认证贵。给一个橙子算碳账,低碳果园背后有专业机构、有项目支持。但如果让千千万万的普通农户去算这0.2956,核算的方法学是否足够简便易行?认证的成本谁来承担?如果算一笔碳账的成本,比卖一季橙子赚的钱还多,那这张“碳身份证”就办不起。没有普适、低成本的量化工具,生态价值就只是一笔糊涂账。二是交易难、变现难。我们之前畅想过“种碳”卖钱。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我也相信这也是未来的一个方向,是能够实现的。但现实是,农业碳汇进入全国统一碳市场的通道,目前还相对狭窄。大多数还是零星的、示范性的交易,较为缺乏流动性、稳定性和规模效应。农民的减排努力,大部分还没能变成口袋里的真金白银,而更多是以社会效益的形式存在着。这就好比一个工厂生产了产品,却找不到地方卖,积极性自然会受挫。
03 杂草不拔、秸秆喂“菌”,这地还能更好?
主持人:资料里说果园里的杂草不拔掉,反而就地铺放,说是能“改良土壤”。这听起来有点反常识啊!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何可:这里头的门道,不在于草本身,而在于我们看待土壤的视角变了。过去我们把土壤当作单纯的支撑介质,只要往里怼化肥就行;现在我们把土壤看作一个活的生命系统。而杂草就地覆盖,就是激活这个生命系统、让“死土”变“活土”的那把钥匙。
想象一下,夏天大太阳底下,锄得干干净净、光板板的黄土地,地表温度能到多少?五六十度都不止。这简直是把土地放在铁板上烤,土壤里的水分被高温蒸腾,顺着毛细管嗖嗖地往上抽,几天不下雨,地可能就裂口子。
如果保留杂草并就地割倒铺上呢?这一层草屑就像给大地盖了床空调被。太阳晒不透,地表温度能降下来十几度,水分蒸发量能减少一半以上。更妙的是,草根腐烂后在土壤里留下密密麻麻的通道,下雨时水能渗下去,而不是像流在玻璃上一样全跑了。这就是为什么实行生草覆盖的果园,抗旱能力反而比一些清耕果园强得多。我们从“对抗蒸发”转向了“管理蒸腾”,这是第一个反常识的智慧。
还有就是可能有人担心草烂在地里会烧根、抢氮。这恰恰是第二个核心门道:以草养菌,以菌养树。现在提倡的“就地铺放”属于表层覆盖,不是深翻。草在地表缓慢分解,接触土壤面积小,耗氮过程较为温和,几乎不影响果树根系呼吸。更重要的是,草是 “碳源” 。常年施化肥的土壤,微生物都快饿死了,土壤板结得像块石头。铺上草,就是给土壤里的蚯蚓、放线菌、真菌“喂饭”。它们吃了草,排出的代谢物就是最好的“土壤胶水”,能把微小的土粒粘成团粒结构。这样一来,土变松了,根系呼吸畅快了。那些被微生物暂时借走固定的氮,等草烂完了,菌死了,还会加倍还回来,变成长效的有机氮。这叫“以碳换氮”,把速效肥变成了缓释肥。
主持人:现在有种技术叫“秸秆还田配腐熟剂”,相当于给土地喂“益生菌”。您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案例?
何可:我有一个博士生,在家乡创办了阳新县大明府家庭农场,种了爱媛橙。每年夏天和冬天,都得给几百亩的果树修剪,那剪下来的枝叶散的到处都是。以前怎么办?雇人清理、装车、运出去找地方烧掉。您算算,人工费、运费,一年两季,几万块钱就没了。关键是烧的时候浓烟滚滚,熏眼睛、呛嗓子,跟我们小时候烧秸秆一个味。现在政策也不让烧了,他愁得不行。
后来他自己查资料、请教专家,摸索出了一招,弄了一台碎枝机。碎枝机一上场,画风立刻就变了。修剪下来的枝条,不用往外运了,直接往碎枝机里一塞,轰轰轰一阵响,出来就是一堆碎渣渣,碎枝碎叶都有。然后就地铺在果树底下。原来要折腾两三天的活,现在半天就完事,人工成本直接砍掉一大半。
但真正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下一步。他跟我说:“老师,光铺碎渣还不行,烂得太慢。还得再撒一层EM菌。”EM菌,就是有效微生物群的复合菌种,里面有好几种乳酸菌、酵母菌、光合菌,说白了,就是请了一群微生物界的“拆迁队”和“厨子”来帮忙。把这菌液兑上水,往碎枝碎叶上一喷,接下来地底下就热闹了。
我跟您拆解一下底下发生了啥,EM菌里的那些微生物,见了这些碎枝条就跟见了满汉全席似的,拼命地分泌纤维素酶、木质素酶,把那些硬邦邦的碎枝碎叶一点点啃软、嚼碎。本来自然分解可能要一两年,有了EM菌帮忙,几个月就烂成了黑乎乎的腐殖质。
您猜结果怎么样?第一,人工省了。不用清理、不用装车、不用运输、不用烧,省下来的都是纯利润。第二,肥料有了。这些烂掉的碎枝碎叶,变成了最好的有机肥,慢慢地给果树补充养分。他跟我说,现在成品有机肥用量比原来少了将近三成。第三,土壤好了。铺上这层“碎枝被子”,夏天土温降了,水分蒸不跑,蚯蚓呼呼地往地里钻。他挖给我看,那土黑亮黑亮的,一攥能成团,一搓就散开,标准的“海绵土”。第四,果子甜了。这是最让他高兴的。土壤健康了,果树根扎得深,吸收的微量元素多了,长出来的柑橘糖度提高了整整一度多。
04 新农人崛起:脚下有泥,心中有“碳”
主持人:绿色低碳农业发展催生了很多新的职业,碳汇计量评估师、绿色农产品市场开发专员等,能和我们说一说他们的工作内容吗?何可:您提到的碳汇计量评估师,通俗点说,就是给农田、果园、牧场“点碳成金”的人。果园里减少的碳排放,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必须由这样一位“碳会计师”来核查、量化、出具报告。他们不是坐办公室,而是脚踩泥土。要去地里取土样,测量土壤有机碳含量;要调查肥料、农药、燃油、电力的所有使用记录;甚至要跟农民伯伯聊天,搞清楚他这一季到底翻了几遍地,用了多少有机肥。之后是模型测算,把收集来的数据,输入到国家认可的方法学模型里,算出这块地到底固定或减少了多少吨二氧化碳当量。最后是进行报告撰写,写出一份严谨的、经得起第三方核查的《碳汇项目监测报告》。这份报告,就是农产品碳标签和未来农业碳汇交易的 “出生证”和“身份证”。
至于您提到的绿色农产品市场开发专员,他们具体做什么呢?如果说碳汇计量师是“价值发现者”,那这个角色就是“价值传递者”和“价值放大者”。这份工作同样充满创意。比如,一位绿色农产品市场开发专员如果接手了黄石新港金海白茶的推广,他的工作就不是简单地喊一句“这茶好喝”。他得挖掘故事:这片茶园的前身是煤矿,土壤是靠一车车有机肥和一年年绿草才慢慢养回来的。他得对接认证:帮产品拿到国家地理标志,甚至在条件成熟时核算碳足迹、贴上碳标签。他得策划活动:办茶文化节、设计采茶体验游,让外地人不仅来买茶,还来看风景、住民宿。最终,他把一斤茶叶从按“原料价”卖,变成了按“品牌价”和“体验价”卖,这就是这个职业的价值放大作用。
主持人:什么样的人适合这样的职业?
何可:专业是“术”,而人格特质和价值观是“道”。在我看来,适合干这行的人,尤其是能干出彩的人,身上得有那么一股劲。具体来说,是三种气质的结合:
一是脚踩泥土的“接地气”与仰望星空的“好奇心”之结合。这一行,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空想,必须愿意走到田间地头,去闻土壤的味道,去看叶片的颜色,去和农民朋友聊家长里短。所有模型、算法、营销方案,如果脱离了土地的真实律动,就是空中楼阁。但同时,又不能被土地困住,必须保持对新技术、新理念、新市场趋势的强烈好奇心。您得关注最新的AI进展,得了解西方国家的碳关税政策,得琢磨95后、00后的消费心理。既要有下里巴人的务实,又要有阳春白雪的眼界。
二是拥抱复杂性的“系统思维”与解决问题的“工程师思维”之结合。农业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生命系统,再叠加上气候、市场、技术、政策,这个系统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搞绿色低碳农业,没有一招鲜吃遍天。不能用简单的线性思维:“生草=保水=增产”。得考虑草种选择、刈割时间、对病虫害的综合影响等等一系列连锁反应。因此,需要有系统思维,能看到要素之间的联系,能理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同时,又要有脚踏实地的工程师思维,能把这个复杂问题,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具体操作、可以量化考核的步骤。既能画蓝图,又能拧螺丝。
三是耐得住寂寞的“长期主义”与联结各方的“共情能力”之结合。土地的回馈是缓慢的。改良一亩地的土壤,看见明显的效果,至少需要两三年。推广一个绿色低碳种植标准,改变几十年的种植习惯,可能需要一代人的时间。这个行业,拒绝急功近利者。您得相信时间的价值,相信“慢”的力量,做一个坚定的长期主义者。但同时,又不能是一个孤僻的独行侠。得能和农民朋友共情,理解他们对风险的恐惧和对增收的渴望;得能和科学家共情,把高深的论文翻译成农民朋友听得懂的大白话;得能和商人共情,理解他们对成本和利润的考量。这个角色,更像一个“连接者”和“翻译者”,把政策、技术、资本、土地和人,编织在一起,形成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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